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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九,云深不知处。
玉兰花期已过,满树碧叶葳蕤。廊下青石阶缝里生出细细的青苔,被晨露濡湿,踩上去无声无息。
听学将毕。
这三月的日子,说长不长。长到三千五百条家规能抄完三遍,长到兰室西侧角落那席已被某人的身形倚出浅浅印痕。说短也短,短到聂怀桑还没攒够勇气问第二遍“什么时候”,便要收拾行囊了。
他蹲在客舍廊下,面前摊着个半满的包袱,手里攥着条发带,发了半个时辰的呆。
顾忘渊从他身后走过。
“蘑菇。”
聂怀桑回神,茫然抬头。
顾忘渊垂眸看他,褐色眸子淡淡的:“蹲在此处长蘑菇。”
聂怀桑愣了一息,忽地站起身,因蹲得太久腿麻,踉跄两步险些栽倒。顾忘渊侧身让了让,没扶,却也没走。
聂怀桑扶着廊柱站稳,憋了半晌,终于开口:
“顾兄。”
“嗯。”
“你那个……”他声音低下去,“那日射水鬼的箭……”
顾忘渊看他。
聂怀桑垂着头,耳尖悄悄泛红:“能不能……教教我?”
廊外蝉声骤起,聒噪了整个午后。顾忘渊没立刻答。
聂怀桑等了又等,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扯出个笑:“我、我就是随口一问,顾兄不必——”
一只手落在他发顶。
很轻。
隔着发丝也能觉出那只手的凉意,像冬日未化的雪,像深涧不起波的水。
“真的要学?”
聂怀桑僵住了。
他站在廊下,顶着那只手,半晌不知该作何反应。脑子里乱哄哄的,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
顾兄摸他头了。
顾兄摸他头了!!!
“……要学。”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像含了砂,“真的。”
顾忘渊收回手。
他转身,青灰布袍的衣角拂过聂怀桑膝头,步态仍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散漫。
“明日卯时,练武场。”
聂怀桑怔怔立在原地。
暮色四合,晚钟悠悠。他低头看自己攥着发带的手,掌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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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书阁,东次间。
蓝启仁执一卷《上清经》,正在灯下研读。案头茶已凉透,他不甚在意,只偶尔蘸笔在页边批注一二。
叩门声轻缓。
“进。”
门开,青灰布袍的身影立于槛外。墨发及腰,以素白绦带松松绾着,檐下风灯将他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昧。
“蓝先生。”
蓝启仁抬眼。
他对这个顾忘渊印象颇深。并列榜首的那手楷书,答卷时落笔无滞的从容,还有那双褐色眸子里……他说不清是什么。
不是傲,不是冷,也不是寻常散修面对世家的那几分谨小慎微或故作疏狂。
只是空。
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何事?”
顾忘渊拱手:“晚辈想在云深不知处借一处场地,授人弓术。”
蓝启仁放下书卷。
“何人?”
“清河聂氏,聂怀桑。”
蓝启仁沉默片刻。他自然记得聂怀桑——三千五百条家规那日坐立不安的少年,每回课业垫底的常客,还有那日在兰室脱口而出“以身相许”……
他当时只当少年人看多了杂书,口无遮拦,未予理会。
“顾公子,”蓝启仁道,“老朽有一问。”
“先生请讲。”
“为何授他?”
顾忘渊答得很快,快得像早知有此一问:
“他求了。”
蓝启仁看着他。
那双褐色眸子坦然回望,无避无闪。
良久。
蓝启仁道:“场地可借。唯有一请。”
“先生请说。”
“蓝氏双璧,旁听。”
顾忘渊颔首:“可。”
他转身欲行,忽又顿步,回身补了一礼。
那礼行得端正,挑不出半分错处。蓝启仁目送他背影没入回廊深处,垂眸望向案上茶盏。
茶已凉透。
他端起来呷了一口,眉间川字纹深深浅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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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卯时,练武场。
晨雾未散,青石地坪上凝着薄薄一层露水。场边几株梧桐,叶大如掌,在晓风中簌簌轻响。
聂怀桑抱着弓,忐忑立在场边。
他今日特意换了身利落的窄袖袍子,头发也束得一丝不苟——虽是清河聂氏子弟,他却甚少这般整肃。此刻绷着脸,竭力作出几分习武之人的英气。
只是英气没撑住三息,便被他踮脚张望的动作泄了底。
顾兄怎么还不来……
蹄声由远及近。
不是一人,是三人。
聂怀桑愣住。
蓝曦臣白衣如雪,面含浅笑,率先步入场中。他身后半步,蓝忘机一袭素衣,额束抹额,容色沉静,怀中抱着一把乌木长弓。
聂怀桑目瞪口呆。
“聂公子。”蓝曦臣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