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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妆扮,惴惴不安地祈祷着云鹰能够恢复记忆。但你每次还是只能放下装了点心的食盒就走;云鹰没有任何留你的意思,对你绞尽脑汁想来寒暄的话更是嗤之以鼻,可谓刀枪不入。
你偶尔也会想,如果只是这样一辈子陪着他也好。至少你知道他尚在人世,不会在日复一日的颓唐梦隙中仓促惶然地惊醒,永生永世煎熬在如沉疴般的深夜中。
直至今日。
你轻整云鬟,浅抹唇朱,揽镜临水而照。又是如往常一般提着食盒拜访云鹰的一日;你已全然熟识云鹰宅中路径,他亦不是太过注重于礼节之人,于是你轻叩了一下铺首衔着的门环便推门而入。
八月十五,正是中秋好月时。你今日早早起来做了些玉簪花、秋海棠样式的白莲单黄的团圆饼,轻咬一口,满腔酥饴甜润。云鹰虽说对你带来的这些点心不置一词,但素来是照单全收的;你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隐秘的欣喜。
顺着入门时的那条石子径走了会儿,便到了云鹰宅内的堂屋。平日里云鹰的堂屋内仅点着聊作照明用的烛灯,今日却格外不同。屋外雕窗红笼惛然,有艳色火烛轻袅摇曳,浅吸一口便是叆叇幽香。立于檐下,你隐约可闻得银铃般的清脆笑声和些许零散对话。
云鹰公子真是好兴致,今日怎想到唤奴家来侍奉?有个女声娇媚笑道,可是厌倦了那位标致小娘子了?
云鹰冷哼一声:我可和她没有半分关系。
你怔在当场。
没有半分关系?
公子这话倒是说得绝情了,那娇媚女声又捂着嘴吃吃笑了两声,这三街五坊的,谁不知道有个貌美小娘子三天两头往公子这儿跑?又是送吃食又是嘘寒问暖的,这不是对您情根深种哪儿还能是别的呢?
叫她自重她向来不听,况且她送来的那些东西我可一概没碰过,云鹰不耐烦地冷声道,左右不过是些点心面食,我全扔了。你要是真有兴趣,下次她再来时我收下送你。
啊呀,哪儿敢和公子讨要东西呢只求公子心里比别的旁人多想着奴家一些,奴家纵是死也无憾了。屋内窸窣微微,倒像是罗衫轻解,垂落在地的声音。
属你嘴甜,云鹰慵懒地啧了一声,喂我喝酒。
要奴家用哪儿喂?嗯爷不要那么心急嘛
你如坠冰窟。手中的食盒顺着无力的指节垂落,藕粉芋紫色的团圆饼散落一地,心口迸出的血都带着冰碴般的刺痛。祭月中秋团圆节,此等情状何等讽刺。
你以为姻缘天定,有情人终成眷属,天真地逐星追月,要与他暮暮朝朝;到头来,不过星去月抛空一场,他人口中作笑谈。
有缘无分罢了。
你不知道你是怎样浑浑噩噩地回到家中的。心乱如麻、思绪万千,喉口干涩得说不出话。你看到的那一切太像一把开锋的利刃,血淋淋地捅进胸膛那一颗柔软跃动的心,欲要窒息般的无措漫过遍身。
森冷的玄铁令硌在掌心印得生疼,其上云鹰一双古朴篆文泠泠熠动无色的微光。你柔软的指腹无知无觉地挲过令牌锋锐的边缘,溢出一线殷红的血。
好痛可是心还在剧烈地抽搐跳动着,坠入无底深渊般的漆黑。
你终于在尖锐的疼痛中绝望地明白了。
那个只属于你、全心全意为你的东方曜已经不见了。小将军死在了数年前大漠一场无望的孤军奋战中;那里无星无月,风似霜刃般锋锐苍茫,东方曜怀着少年的旖旎与意气慷慨纵马赴一场无归途的羁旅,是顶天立地、无愧于家国的好儿郎。
只有愧于他自己。
白头鸳鸯盟,鸳去鸯空留。佳期如谢红,随风落西东。
你到底在一厢情愿地追逐着什么?是贪图着过往残存的余温,以此慰藉懦弱的、拖累他的自己?还是卑劣地利用云鹰的脸,试图获得如以往般浓烈炽热的爱意?既然东方曜已经选择为你而死,那失去记忆的云鹰又为何必须如同东方曜一样爱上你呢?
这是强求。
月色惨白一片,你颓然地慢慢坐倒在无光的墙角,瑟缩成小小一团。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洇在鞋面嬉水鸳鸯上,是你曾经满含羞怯爱意一针线纳出的绣纹。
都过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