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匠期期艾艾地望着她，憋了半天只问：“陆家娘，那个听差只说把信给你，多一句都不肯讲……”

明夷撑着扶手，有些疑惑地侧过脸来。她鬓边的秋海棠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但在小匠中那张面庞却比还艳三分。

小匠不是傻，自然知大家看他的光，只是无暇理会罢了。他满脑都是陆娘那回眸一笑，那样神仙似的一个人，居然冲他笑了，还答应要教他识字。

“我……我想学识字，要是陆娘有空，能不能教教我？”

当晚，福祥里的一场大火惊动了大半个上海。那连绵的火光，从江上也看得极分明。无数的人，无数没来得及完成的梦想，就此埋葬。

这样从未料想过的幸福，使得小匠想非非起来。还有三年他便可满师了，届时在南市盘个门面，前生意，后自住。只要努力事，他也能发达。那时节，他不仅要买车买房，还要讨陆娘作老婆。

“在洋行上班呐，那可真了不起！”小匠由衷地慨，他曾见过那些在洋行的大班，个个西装领带，鞋得比他屋里的镜还锃光发亮。

“谢谢了，明朝请你吃馄饨。”陆明夷的母亲是苏州人，她说话时难免也带了那边音，又又糯。小匠只觉一阵清风掠过耳畔，魂都快飞去了九霄云外。

莫不是哪个好心人把她给营救来了？陆明夷暗自思忖，可医院里也不应当有弹簧床垫和天鹅绒帐幔啊！

整个下午，邻居们都觉得小匠有些怪。眉笑的，喊他一声应得飞快，什么都分外卖力。也不见他有什么喜事，怕不是买中了白鸽票的奖？

看着自己一手描绘的幸福图景，小匠在沉沉睡梦中了笑容，浑然不觉房梁上正冒缕缕青烟。

还有墙上的绿底金纹漆印纸，这样的舶来品如今是不大稀奇了，十来年前却是时髦的东西，要尺来算钱。

上海滩向来是风云变幻，富贵无常。今天的小开明天可能沦为瘪三，今日的瘪三撞了大运明天也能摇一变成为小开。

看着小匠那张的脸，额都沁了汗，似乎在面临什么人生大考一般，陆明夷的嘴角边不觉两个酒窝：“好啊！”

陆明夷看了信封，上署着“陆明夷女士启”，字迹料峭，没有落款。她缓缓把信收起，不动声：“哦，是我表哥来的信，他在洋行事。”

只是，陆娘会同意吗？小匠踌躇了一会，应该会吧，有他养家，陆娘也不用辛苦去替人梳了。他们一个主内，一个主外，再生几个小囡……

周遭的家摆设都很致，而且越看越熟……这不是她在斯南路的闺房吗？陆明夷陡然倒了冷气，一个鲤鱼打从床上蹦了

多少教育，斗大的字不认得半筐。在这上，陆明夷又成了个异类。

第2章浴火而生

闭前，她被压断了正在火场中等死；再睁时，她正枕在一个绵绵的紫缎羽枕上。四下有香风微动，一派安详自然。

但发生在陆明夷上的事情，却不是简单几句话可以解释清楚的，简直比大变活人还彩。

痴痴地望着那抹蓝的影即将消失在拐角，小匠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突然又喊了一声：“陆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