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满脸膘的男人，哈腰地跟警察说：“小的是昌远纺织厂的拿温——”

她们一回来工厂招生，不晓得工厂里机一开，说话就要靠喊的了。

她们绕着四周演讲，绕到第二周的时候，就看着一些穿短打的闲人，站在工厂门外，瞅着她们这帮女学生，虎视眈眈很不友善。

她们这些招生的，压见不到她们的，表演节目也不好演。

但其他工厂的女工，下午三四的光景，还被关在厂里工呢。

“背井离乡来挣钱，卖命地死活。

说得女孩们大吃一惊，不由得相顾失。事情若真如这拿温所说，那她们的罪过可大了……

荀学讲得慷慨激昂，还真是颇煽动的：

“等你们在学校里，学会了认字，就认得外店铺、电车的文字，去买东西就不会，总被人讥笑是乡下人，也不会坐电车错了站，识不得东南西北，只能靠着电线杆哭……”

女生们多少有发怵，米月小声问荀学：

这个讲演稿是珍卿写的，写的时候不觉得，这一会儿听起来，这么像革命/宣传。

但现在宣讲招生之时，不宜讲得太太多，只告诉她们可免费上学，有可供娱乐的课程就行了。

“既然是钱买来的，你的公婆丈夫，甚至你的小姑、小叔，理所当然地，要把你当成牲，把你们当成活的婢……

苏大和荀学，先走上去涉：

并且一遍一遍地解说，他们的女工扫盲夜校，地址在什么地方，一个礼拜上几次课，都学的有哪些科目，等等。

这一会儿，是荀学在讲演，还是珍卿给她写的稿。

原本散漫麻木的女工，不少听得大为心动，挤上前来切地问，真的不钱就能识字，真的不钱就教唱歌、讲故事吗？

荀学议论抒情完了，她说起扫盲夜校招生的事——这才是正题呢。

苏大和荀学也觉得，带着一帮滴滴的小姑娘，还是不要犯险的好。这帮氓地痞坏着呢！

荀学讲了好几遍，直是媚给瞎看。

荀学这慷慨激昂的劲儿，简直像要组织工人暴/动一样。

“……亲的女工朋友们，我是海宁基督教女青年会的事，今天站在这里，要告诉你们一件，对你们至关要的事。

然后他忽地声气一转，恶狠狠地指着珍卿她们，说：

“你们从生下来开始，就遭受了莫大的冤屈。每个人的冤屈，都沉重的说不。

苏大和荀学，带着来招生的同学们，一遍遍耐心地解说是真的。

就是工厂雇来的打手，还有看门扫地的杂工，约略听到她们说了什么。

“你们在自己的家里，从来不晓得，是什么叫疼，什么叫幸福。

“明明是同一个爹，同一个娘，你们却得多吃得少，哥哥弟弟有上学的机会，你们连学堂的门槛儿，都从来没有跨去过。

“她们要闹革/命造反不说，还吵得我们厂的女工，不能好好地工哦，有个女的，叫她们吵得分神，把手都轧断了哦……”

而她们真正要唤醒的对象，却本没听到她们的激情演讲。

“卖方是你们的父母，买方是你们的丈夫。

“你们的第一个名字，都叫叫赔钱货。

“哥哥弟弟生了病，哥哥弟弟要娶妻，你们就成了，可以买卖的货。

当然，苏大和荀学也早有准备。

珍卿她们在兴盛纺织厂附近，招了近三十名学生，如此收获不可谓不丰。

其他的文化知识和生活常识，都要在以后的学习中，一一教给她们的。

“夜校里有很多和你们一样，觉得日苦难无聊的人，你们闷在心里的痛苦，你们可以相互讲一讲……

女工们了解详情后，想上夜校的还多的——说明她们对好生活，还是非常向往的。以前招生情况不乐观，大多是女工们，不理解这夜校是啥的。

“他们会不会打我们？要不还是先走吧？女工也不来……”

谁晓得，正当她们绕这片区域，巡捕房的人气汹汹地来了。

“你们赚得了几个钱？你们吃得是什么饭？生病了给你们看病吗？他们拿你们当人吗？你们想过自己的路吗？……”

其实这扫盲夜校，可以教给女工的，比苏见贤说来的更多。

她们备了一个扩音喇叭，在柳树浦的工厂区，来回绕着发表讲演。

然后珍卿她们背后，就跑来一个穿白褂，手里拿着细长的人。

“这帮女学生伢，不晓得犯的恁么疯病，拿个叫丧的大喇叭，绕来绕去的喊话，撺掇工人们造反，……

这兴盛工厂的女工，正好是周末放假，她们过来招生，可以在女工们必经之路上，开展表演以引人。

实际上，她们不过要给扫盲夜校招生罢了。

她们在一片片围墙外面，不晓得有多少人在听，也不晓得多少人被打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