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上。瓜壳哔哔剥剥吐了一地，乌烟瘴气的人堆，站票的挤在过上，时不时有人呼来喝去嚷“收”，香烟的聚在门边云吐雾。我贴窗坐，窗上印了各人的手掌纹，人走了，掌印留在车上，一层叠一层……两茫茫皆不见，我忽然不知自己在哪里。

我哥还会找我吗？我不敢想这个问题了。火车静止的车厢动起来，我知我终于逃了吃人的白雀，那些声音再也找不到我了，我哥也找不到我了，我们要分扬镳了。我经常在看见我哥的时候忍不住哭，现在我才发现，原来看不见他也会哭。

火车哐哧哐哧前。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终究是回不去了。

对座的人歪倒了，缩着肩，睡得像腌菜，背包袋里伸一只手也无知无觉。

也没人听。那人也兀自哼哼着。一个字一个字往咙外蹦，一个字一个字往耳朵里钻。我把脸埋在了外袖上，用劲地蹭，两轻轻的一抹黑，那莲落的腔调也远了，像梦似的。——真是梦就好了，可又警醒不是梦，人还在火车上。

逃亡的途中我想起了西楚霸王被四面八方的楚歌声驱逐、挥剑自刎的故事，命运中的乌江此时奔到了我面前，汽笛声像奔腾的江一样溅我的。

林也发现了我，帽檐底下一双睛挑起来，凶地一瞪，又是防备又是张。但我还是看着他，因为除了看着他以外，我实在不知该什么了。看久了以后，林浑不适似的，斜了我几，往人堆里一扎，躲

白雀在天焕发无限生机，太每天早晨时升起，把一切映照得光明灿烂。在这样的光下，我却清楚地知，我对我哥一往而的将永远暗无天日了。这令我对太生了一丝扭曲的仇恨。

我第一次知，原来声音也有牙齿、和嘴，它们七嘴八地吃人。失去了我哥的庇佑，那些声音源源不断地拥挤过来，快要把我淹没了。我害怕极了，在它们的围捕下惊慌失措地逃走。

一个男人的嗓，掐得尖尖的，像一个圆瓷碗，碗底在桌上溜溜地打转，哼着小曲：

28“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

现在他要我。

我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离开白雀的，但它后来却总在我梦里现。一条孤魂野鬼把地上跪着哭的人拖起来，沉沉地，一路拖，拖情天幻海。

“好比月当空被这乌云遮上，好比瓦上霜我这难见日光，好比弓断弦回天无术，好比泥海隐汪洋。我这看起来人生苦短无药救，不由得两泪散落膛……”

是个扒手，帽檐压得低低的，我看见他摸走一只钱包，迅速地自己的兜里。但我没有见义勇为的勇气去阻止他，我看傻了，只是一直望着。——这就是林了，我们俩第一次见面，他在火车上偷东西，我也许是唯一发现的人。

那段时间我经历了前所未有的折磨，无论白天还是晚上，我都能看见空气中飘的嘴。很多妇女的嘴在动，她们翕动的嘴在说吕新尧要和梅青青订婚、办订婚宴的消息。我逃了课去问我哥，可一整天找不到人，直到晚上才等到他，他却对我置之不理。

那时，桥还不是断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