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蜗在石桌上缓缓蠕动，赵肃伸指往它们角上轻轻一碰，刚伸来的又缩了回去，半天不动。

“喏，送你。”

戚继光哈哈笑：“我幼时不但不肯读书，也习武也不肯持，被我爹提了跟木满院追着打，还让我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忏悔思过。那个时候，只觉得我爹迂腐得很，嫌他说的那些话唠叨，可现在才晓得，他的那些教诲，我早就记在心里。如今，”他指了指心，神情唏嘘，“倒是想忘，却忘不掉了。”

戚继光翻了个白：“你这是变着法在夸自己吧？”

多繁文缛节，赵肃如此言行，正合了他的胃。

说话之间，三碟小菜端了上来，连带着一壶清茶，赵肃把三个茶杯摆好，分别斟了茶，才笑续：“你看

“谢谢，真好看。”赵肃嘴角弯起，轻轻将蜗拈起，放在自己手心。

朱翊钧对他的反应很开心：“那边树下有一窝蚂蚁，我过去看看！”

戚继光笑容一敛，叹了气：“为何担不起，放整个京城，也只有张大人和你毫不避嫌，与我一介武夫折节下！”

赵肃失笑：“这有何奇怪，男孩小时候，不都过这些事情，我是庶，不为父亲所喜，父亲死后，又与母亲被赶家门，一贫如洗，费尽多少努力才能坐在这儿与你聊天，这些说来，倒也不怕你笑话。”

赵肃，由衷称赞：“张大人确实襟过人。”

第57章

“听说嫂夫人可是位巾帼英雄，我如何担当得起，玩笑罢了！”

赵肃但笑不语。他不拘泥于这个时代的看法，更没有文官对武将的普遍轻视，自然能够跟戚继光相甚，可张居正不一样，他是土生土长的明代人，他的所思所想，无不要受到时代的局限，可他依然能够看戚继光的不凡，从而肯定他的功绩，这就不是任何人能够到的了，这份力和气魄，放古今，也是少有的，莫怪得将来能够力挽狂澜，拯救明朝偌大基业。

“但凡小孩儿，就没有不贪玩的，咱们小时候，不也上树掏鸟窝下河逮鱼？”

戚继光见他行止温文儒雅，只当是世家名门，却没想到还有这段往事，心果然是人人都有难，便叹：“你也不必伤怀，英雄不问，再说你现在已经是朝廷命官，不用再看你那位大娘和弟弟的脸，他们还要反过来对你毕恭毕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转，总有否极泰来的时候。”

他看了看赵肃，又：“不过我倒是看不来，像你这样的斯文人，竟然不是老老实实坐在屋里读书，也去爬树？”

“对极，这话就是我想安你的，怎么倒成了你来安我了？”

“行啊，再过些时日，拙荆也要上京，届时让她下厨几个小菜招待你这位贤弟。”

戚继光瞧着他的背影，语气带了不赞成：“少雍，你对世，未免过于溺了。”

“这叫宾至如归，我到了你这里，就想起自己家了，要不赶明儿把家当也搬过来，和你一块儿起居算了！”赵肃哈哈一笑，得寸尺。

两人说话的间隙，朱翊钧跑到赵肃面前，展开攥着的手，掌心放着两只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