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叔公留饭，偌大的宅院只他一人，形单影只，惹得人心里不是个滋味儿，便未拒绝。他如今虽落魄，风骨却仍在，饭不见得样多，却个个致。下人是真的少了，不说布菜的，就连奉茶的也不见了。

声音正是从院里传来的。我提上

“你是奉天警署的吧？去年也是这时候，你们警署来人把他和他媳妇儿都接走了，说是你派他们来的。”

一喝上茶就没完没了，晚上便在叔公府上留宿。一天下来，疲乏不堪，解了衣服，低看了看小腹，那里的松懈了些，却依旧平坦，看不里面有个小崽的模样。正要脱，忽然听得“噗通”一声，似乎是什么从天上掉了下来。

茶是好茶，秋老虎的时令，正是喝仙茶的好季节。我家里并不讲究这些，就是茶叶末也能，太太常年喝着茉莉香片，小孩儿喜喝橘汽，茶就是茶，分不个三四五六来。

他的发全白了，蓄了胡须，形却如同下午瞧见的法国梧桐般。我娶太太那年，他来堂，那时候他的发只是零星斑白，也没有胡，很显年轻。

边说着，边相携了书房。桌案上摆着台灯，灯下摊放着一本书卷，茶是冷的，没有人换，只好由我亲自动手。和叔公说了说太太的情况，又把话题转到了小弟上。

我住西厢，后面连着个小小院落，没了园丁，就任由它自个儿长，颇有些自然写意之趣。值得一提的是，这没说没的小院，似乎沾染了隔法租界的习，在院墙长了一溜儿鲜红的玫瑰，十分的罗曼克。

手里捂着茶，心却凉了下去。

叔公：“刚也没见你吃多少，想来是天气，没胃，就喝些茶解解暑吧，这还是我四年前得的台湾的仙茶，可宝贝着。”

“小弟的烟戒得怎么样了？”

岂料叔公：“依三去年不就被你接走了吗？”

“情况不错，都从医院回来搁家住了。”

事情渐渐脱离了我的掌控，一切正在向不可预计的方向发展。

叔公神凝重：“是我考虑不周了。现在外面的局势，我并不很清楚，对你们东北，更是知之甚少。不过来接的人都是中国人，大概有十来个。”

我愣：“什么？”

打个照面，他眯起睛仔细辨别了一番，慢腾腾开：“……是依家老二啊，还是那副模样，没变。”

叔公不剪辫，这似乎是他唯一的持。因为隐居，不门走动，上穿的也是多年前的旧衣，长袍褂的一披，就是一天，一天又一天的，就成了好多年。

心下一慌，犹自镇定：“我没有派谁来过，小弟来这儿戒烟，都是秘密的，哪会大张旗鼓让人来接？”

我行了个礼，笑：“叔公，我也是顺儿来看看您，就没提前知会，太太可念着您呢。依航这两年叨扰您了，一直住在这儿，有什么需要，您尽使唤他，也让他有些事。”

来开门。我这才后知后觉，如今早不是前朝，前朝那些个人丁兴旺的风光，就像天边儿的夕，死撑着最后一刻，却终是要下山的。

叔公喟然叹：“……我这里下人走得差不多了，你就是来知会，也找不着人。我都是一脚迈棺材的人了，也不在意这些，你来看我，说明你还是个念着情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