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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盒似的,虽然也差不离。我可以挑个颜色吗?”
网瞥了他一眼,很是不耐烦地说:“到时我为你挑。”
空笑起来,眼角虚虚地打了个勾,摆了张不耻下问的讨好嘴脸来问网:“我的数据里会包括你吗?”
见网已经转过身去,他就露出点偷了蜜似的得逞的狡黠,拉着声音说:“生什么气,不就是不知道吗,我又不会笑话你,也不是不愿意记住你——这儿比待在棺材要好些,至少不会被虫啃,就是一想到我要跟那么多人抠抠索索地待在一张纸上,看着也忒挤了些……”
网哼了一声:“一本书共三万六千五百二十五页,一人生平只二十五个书写符号编成,足够了。”
空哈哈一笑,显出很开心的样子,冲着架子上指指点点,得寸进尺道:“那我要自己待在一本里,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网注视了他一会儿,眼皮一撂,说道:“随便你。”
空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书到用时,方恨不够啊,说不定我会活得很久很久,活成一本百科全书,百科全书你知道吧,厚得能砸死人。到时候你哪不会,可别忘了要多翻一翻……哎,书架里有樟脑球吗,会不会生书蠹啊,不会把我给啃了吧?”
网今日难得多开贵口与空说了几句话,现在像是耐心售罄,终于被他烦透了,一双眉在他流畅的眉弓上拧出九曲十八弯,连空的话都没听完。空没听见他回话,转头便看见他一头扎进墙里,视若无睹得叫人生气。
空巡视一周,好心地把那些散落在脚边的书都胡乱塞回书架上,觉得没什么可逛的了,便撑着护栏,身子往外探:图书馆外形酷似巴别塔,一切向上的内容都淹没在谵妄的光辉里,他视力极佳,但穷极人力仍一眼望不见穹形,低下头去,脚下皆是环形层层相扣,像是银燕常吃的洋葱圈其乐融融地摞在一起,中间的空洞呼呼灌风,将他鬓边垂着的头发吹得四处乱飞。网的第二块终端放在空洞里面,生门与死地靠在一起紧紧呼应,黏连着不分彼此。正如网瞳孔中锢住的最深的一点针芒,空长久地凝视它,它也代网回望他。空拢了拢头发,收起了试探塔楼深浅的想法,网总有一只眼睛放在他身上,掉不了几层就会被捞回去。
人类生来从来不自量力,空想,它被包装的很好,观众乐于买单,乐于称赞这样的不自量力。巴别塔是生来带有原罪的造物,虹彩垂拱,天与地之间何其辽阔,诺亚的后人将质疑自以为是地建造成塔,在忤逆上的建造诡辩,轻易地就被分割隔阂。网的威严如同审判,格外地别出心裁,轻轻巧巧地扒开所有人的皮肉骨肤,把所有数据都装订成册,沤在壳下百来年的人性都取肉去骨,又真实又赤裸地晾出来晒一晒,再聚册成集地私藏起来。系统的归处远比竖着墓碑的陵园更像一座巨大的坟场。人总不能死第二次,坟场里的棺材打开来看,装着的物事桩桩件件都可以保鲜保质万万代代。
“数据不可信,人都善于欺骗”,骗得是什么,摊开来说也简单。就比如空不喜欢蛋黄酱,不喜欢做爱戴套,不喜欢某个牌子的染发剂,但并不排斥在某种境况下长久地容忍它们。系统忠实的记录下它们的被使用频率,却没办法推导出空的喜好。不过也就是数据由人,人会变、会死,人死灯灭,千万执着,毁誉傍身,写进书里,网翻起来,也读不出完整的一个人来。
空从前听说有些乡下,逢到高寿老人过世,要在天刚擦出青灰色的时候就在门口放一链响炮提醒。鞭炮一响,旁人听了,就知道什么时候要往地下撒起纸钱,起棺出门之后,亲邻好友垫着纸钱,头贴屁股地在地上跪一路,就像一贯串起来的铜钱洒在地上,架棺的往人头上一过,既是寓着生人要升“棺”发财,也是要死人踩过阴阳路,就不再回头。网同他说人的一生便是这样,轻易地就像揭过一页书去,话里的意思,有的是跳脱生死、居高临下的傲慢。空心里是不信的,没有在生死挣扎过的人,又怎么会理解生的不易、死的不甘呢?想来网也同样,嘴上才能做得毫无挂碍。他把数据当成表征,谁知道处理器里盘算的是什么。
“等我死后,自有好心人把我扔到护栏外面去。”他垂眼望着这座不知所起也不知所止的塔,心里带着点雀跃的顽皮,“我的坟墓将是深不可测的空气;我的尸体将久久地掉下去,在那无限坠落的气流中分解消失。*”
永生非是不易。反而除人类之外,一切生物都能永生。因为它们不知道死亡是什么。
空今日回得晚,网难得地没有长在哪堵墙背后,破天荒规规矩矩地坐在他的单人沙发里,一条细瘦的脊线锋利地竖着,瞧着像颗不情不愿地就被被栽进海绵坐垫的树。眼眶里嵌着的两块玻璃晶体游离着断断续续的光斑,忽现忽暗,投不见焦点,仿佛是鱼缸里反光的鳞片。空站着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网抬眼看见他凑过来,上下眼皮一抿,数据就导进后台,再睁开眼睛的时候,里头依稀养着的那头鱼摆了摆鱼鳍,俶尔不见了。
“查什么呢?”单人沙发是空照着他从前的印象放的。多少冒险都是从主角沙发上起身开始,他那会儿还没有长得足够驭使这件座驾,坐在里面稍嫌宽大,但如今网已经足够成熟,两个人要一起都塞在里面就显得太窄,空只好临时借网的两条长腿搭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