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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大夫赤手握着剑刃,手掌收得更紧,血滴便连成血流;越王跪地待罪,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对峙是沉默的,吴王的脸颊红得越发危险,越大夫的面色也同时愈来愈苍白;帘后的乐师没有收到停止的命令,不得不将琴曲继续下去,然而弦音已然颤抖;华庭之上,血的腥甜渐渐盖过了酒的醺香。
廊外的天光彻底暗了。雨还在下。
吴王夫差轻抖手腕,把剑扔了出去。是他先认输了,这个事实让他很不愉快。愈加明亮的烛火也照不透他阴晴不定的脸色,帘幕下或回廊中有不计其数的杀人者正在等待他一声令下——他有权做任何事情,对他的宾客,和他的奴隶。
都是一样。
三年之前,垂死的吴王阖闾斜靠在这座宫殿的榻上,为自己选定的继承者设下空前的华宴。太子夫差已经嗅到空气中无所不在的铜锈味,清楚那便是死亡的气息。羊羔被捆在庭院里,不安地咩咩叫唤,秋猎中收获的幼熊则被锁在笼子里,爪子拍打铁网隆隆作响 厨师就在廊下割肉,鼎中炭火燎烧肉块,油花滋滋,仆役迅疾而无声地在几案间穿行。但两位主人都无心或无力享用美餐,吴王阖闾低低咳喘几声,缓慢地发问:“夫差,你看见了什么?”
“食物,和为我们奉上食物的人。”太子夫差轻声说。
但这并不是一节教育未来的王爱惜民力的课。阖闾以他自己的身体不能承受的力道大笑起来,笑声很快就被撕心裂肺的咳嗽所吞没;夫差急忙起身想去看顾父亲,却被一个手势制止。
“我看到家畜。”阖闾温和地说,“我们畜养牛羊,让它们吃草,把它们养大,然后吃掉;熊呢,是山珍,我们让它吃牛羊肉,长得肥肥的,然后吃掉。怎么养它,都是家畜。”
太子夫差双手按着膝盖,这是最恭敬的坐姿,他听着,渐渐地悚然起来。言不必尽,他明白父王要说的话了。
因实制宜,分而治之,此所谓“人牧”。
“站起来吧,往东南看。”阖闾说,“那是会稽山……上古的君王在那里会盟天下诸侯,数清楚哪些人要跟他走,从此那个地方就叫会稽,其实就是’清点数额’的意思。养鸡的数清楚自己的鸡舍,牧羊的数清楚自己的羊圈,天底下无非就这么点事。”
天底下无非是吃草的兽,吃兽的兽;吃兽的人,吃人的人。一层一层堆叠成白骨的长阶,长阶顶端就是天下的王,低头看着自己的家畜,随时挑一匹宰了吃掉——从最近的吃起。王也是人,也是兽,当然也可以被吃掉,所以王要提防那些胆敢接近自己的家畜。既然都是家畜,暂时的优待不代表任何东西。
但他把剑都扔掉了,再叫人来杀人有什么意思?
“退下。”他说。
他忽然怒喝:“都滚吧!”
暮雨——如今是夜雨——潇潇;各处响起的衣料摩擦声也潇潇,乐师如蒙大赦,抱起琴就跑了。诸稽郢,越国的大夫,越国的将军,越国的王兄和公子,曾经陪着他在射场或山林折断过无数支箭的人,跪而前趋,烛光将这双淡灰色的眼睛照得尤其温柔,叫人流泪,叫人痛恨;他用没有流血的那只手,轻轻牵住他的衣角。
“大王,”他平和、坦然地说,“真相如何,大王随时都能明鉴。只是此刻,让我二人将功折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