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中，庆帝秉笔写着奏折，洪四庠正拱背低头跪在地上。

对于当初扶持自己登上皇位并一心一意服侍太后的内侍洪四庠，庆帝一直很敬重，甚至恩准他不以“奴”自称而是以“臣”自称，除了陈萍萍外再无如此恩宠。

他今日也是奇怪：洪公公为何一反常态长跪不起。

庆帝放下奏折，下地想要扶起他来，无奈笑道：“您平日里在慈宁宫中陪母亲说说话，如今怎么得空到我这里来了，是宫中哪个人给您气受了呢？”

洪四庠依旧保持着跪立的动作：“太子将近二十尚未娶妻，东宫无人打理，朝野忧心，太后她老人家也昼夜不安。”

“‘东宫不顺，社稷何以平’，这是太后她老人家的原话。”

庆帝看着这位铁杆太后党坚定的目光，微微低头，笑了：“承乾他不急，老二不是去年才和叶家闺女办的婚事……”

显然，他是想打岔过去。

如今，二皇子六部亲信都被范闲拔出，范闲独占监察院和太学权柄，太子有长公主和林相辅佐。陛下必然不愿三家失衡、一家独大，故而让二皇子以叶流云为叔丈，恰是帝王平衡之术。

太子短期恐怕不会大婚，哪怕娶妻也只会是清贵有余而权势不足的文人女眷。

洪四庠叹了口气。

唯独太后可怜她自幼抱养在膝下的孩子承乾，没有母族势力保护，跌跌撞撞当这个太子到今天。她也是觉得当朝太子年近加冠还没有太子妃实在荒唐，既要全皇室面子，又处于舐犊之情，才让洪四庠到庆帝这来讨个说法。

但是，不同于太后的爱惜孙辈，洪四庠作为宫中的大太监，却是听到了不少风言风语，此次前来也是有自己的消息要汇报。

”当然，臣也不是单为了太后——”太监嘶哑的声音响起。

“嗯，说，朕在听！”

庆帝随心所欲地拿起圆滚的贡橙，蜀锦衣袖中长长的手指扣住果皮。

“最近太子宫中召了许多治隐病的医生，连长公主都惊动了”，老太监低声说道，“这几日太子都没出东宫……”

庆帝原本缓缓坐下把玩橙子，现在他精细白嫩的手陡然握紧了，果皮挤压着拢起褶皱。

他勉强回道：“年轻人总有点疾恙——”

“不——”

洪四庠难得打断了帝王的话：“先前太后派过去教授房事的婢女，都被殿下打发回来，东宫中居然除了太监并无年轻宫女伺候！”

他说的很急，生怕万岁一个不高兴打断他。

“细想来，这些年太子殿下亲近过的女子居然一个都没有！”

“吧——嗒”

橙子掉在桌下，慢慢滚到洪四庠的脚跟前。

洪四庠已然满头大汗，心知自己为了社稷也必须出头献身，哪怕死的不明不白。

然而庆帝脸色一瞬间冷清如冰，他还是扶起了哆嗦的老太监，强忍温声道：“母后知道吗？”

说着，他带着警告的眼光投向昔日的大伴洪公公。

“奴怎敢让太后知晓！”，洪四庠咬着牙说。

“那便好，”庆帝果断开口，看向枯瘦的老太监，“你知道怎么说的——太子李承乾一切皆好！”

思及母后，他重重补充道：“太后，也很快会有称心如意的孙媳妇！”

“臣万分知道！”

＊

待洪四庠走后，帝王扶额沉吟，脸上浮上了燥郁之色：怎么又有事情隐约脱离自己把控？

太子亲近的女子？

婉儿，不是；范家若若，不是；叶家小女儿，不是；御史家的三姐妹，不是……

京中女子，居然没有稍微和太子走的近的！

老二好歹小时候和叶家闺女在一块逗闹，老三更不必说了十几岁就和范思辙开青楼，连靖王家的孩子都知道跟着范若若打转！

倘若太子是个天阉，或者更坏的是——他好男风……

庆帝突然发现自己对继承人的政治素养过于看重，反倒忽视了基本的身心健康。

倘若范闲在这，他恐怕要对自己生物学的父亲狠狠唾上一口：“活该你，狗皇帝！”

当然，庆帝不觉得自己活该，他只恼怒好好的小树苗不按自己规划地长，他头疼又愤怒。

帝王静静思索着。

不对，和太子亲近的女子，正好有一个。

他们来往交集，密不可分，也恰恰是最不容易被怀疑的。那女人恐怕是全庆国最钟情欢爱，肆无忌惮的了。如果太子依旧喜好女子的话……

他知道自己心底有不便言说的情欲，但是终究不愿看到自己儿子同样抱有这种背德的念头，或许是不敢——

但是终究要挥刀下去，看它是黑是白。

“叫影卫查看一下太子此刻还在东宫养病吗？”他沉声道。

等侍卫领命转身后，他却又犹豫地补充道：“顺便查一下这一个月长公主寝宫的出入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