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

团扇徐挪，如拨轻云，眉固是旧友，添一胭红小痣便添十分陌生，扑粉描黛，是误在绢上一笔。她安安垂扇，婉娩冁尔，羞怯否？欣否？愁怅否？如意否？无从得知。唯团扇从下转过，彼此运命尽付无关人。

他试着唤她，惊而闭。一簇火倒怀，一双失魂缠来，他颤颤到一扇睫，抚开。睫起，眸生迷离雾，迷离雾裹一丝惊惶的鲜活，他抖着手稍提眉峰，又兢兢移向红痣。她不住贴近，引臂抖索摸，他有生从未如此警醒，断然扫去杂，一指盖尽小痣。她枕着甜腻至极的枣、桂，艰涩：“裴瑱——”他吻她，她颤栗如死火，再说不一字，急切懵懂地抓他。

她可也在惑着惧着什么？

裴瑱：“殷安是画得不错。”

夫妻行将就木般对坐，同荤腥，像同一鼎另一人或己，而穆然合卺。那酒漫过他，漫过那些应当与他牵涉的喧笑，裴瑱静静受酒烧灼，忽尔自疑。红帐内，米、麦、枣等喜果一应俱全，而无谏果——人熬不到它由涩回甘的时刻，也不许它苦皱的相破鹤发的收煞。

数日后，裴瑱陪殷慈归宁。她引他去阁前的闺房，叙她以为他不知的旧事。支窗曾寄梅枝，今寄晴光予镜旁风鸢，她拾它起来与他看。“阿安手巧，画艺好，纸鸢扎得也好。十岁生辰，他便了只燕纸鸢，说等我好了，我们便往漠北的草原去放纸鸢，那儿风大天，没扎的檐角，这燕，没准比海东青还厉害。”殷慈拢起两片燕尾，“我问阿安，为什么不海东青呢，他说我只教他画过燕，别的都画不像……他老是瞎说。”

裴瑱一时无言，恰有数名内亲来看殷慈，遂借故。一草一木皆旧识，反似异，他惑惑绕曲廊影，路遇一名面善的师弟，却是求教剑法的。裴瑱观他剑路逐指瑕，又：“你剑法稳

念诵祝词，裴瑱给足赏赐，骑回府，又挨数记笑闹般的敲打。殷家同辈曾受世兄指教，不敢为难于他，几个小辈表亲好玩闹，是以拖磨了顷刻，裴瑱竟不由切谢，杂念萦回，付诸一笑。他拜天神地祗、列祖列宗与他的妻，沃面净手罢，带笑，念酸诗却扇，犹然带笑。

霜白绢素骤散骤聚，如平日拭剑所执，贴恋五指，缠裹剑，回回拭剑都伴一声呼召。呼召渐成，又似塔中冷笑，他四闪躲，自古塔与画脱，黄昏血日正斜，而那人浸着血般余晖，祼裎相照，于他，于他掌，于他。白浪翻涌，鲛人尾绞他沉海，海分日影，光怪陆离。他锁鲛人面庞，凝睇如痴：“你缘何成了……”

殷慈恍若未闻，对镜扶簪，提眉掩痣。

他的妻。

“比不上他那技功夫，有回半夜学猫叫捉个婢，被爹逮个正着。”

他亲吻殷慈眉心，轻轻下榻，寻回铰刀，断数发。

鲛人但笑，鲛泪凝珠，未及接稳，碎裂，化半窗初晨。

裴瑱：“殷安最善应变随机，你且宽心。锋楼若有消息，我与你说。”

“阿慈？”

“犯了业。”殷慈笑盈盈，“那婢恶语，阿安替我气。”裴瑱默然。她目顾盼，歉然：“我净说这些，你是不是听烦了？可说起以前的事……有什么开心的，便会想起阿安。大抵那时……想起他就令我开心。”

他自宿醉与眩惑中醒苏，他的妻在他怀中，无泪，亦无泪踪。

裴瑱近前为她正簪，她放下纸鸢叹：“也不知他哪里去了，他若离开涑州，不该不给我留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