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瞿清决才知，他几乎给家里每个人都准备了礼，送给宋氏的是兰、夏莲、秋海棠、冬腊梅四幅绣品，自德安女工之手，巧绝；送给劭廷的是仿宋制的磨喝乐娃娃，在工匠那儿特意订的，别心裁。

怀素的狂草气势恢宏，瞿清决临摹一通竟然得满大汗，索脱了外衣躺在地上，室内如，他袒腹，翘着二郎，惬意极了，宋氏带女眷来时吓了一，拿手帕掩面遮笑。

“抓把自己收拾好，人都来了，你还不快去。”

“谁来了？”

又过了几日，是腊八节。新年临近，往年这个时候瞿家门车龙，递礼单，求拜见的人络绎不绝，今年却是冷清，偌大的府邸内，听得见雪落的声音，没人多话，但都明白，什么是气数将尽。

宋氏调笑：“还能是谁？郗鉴又了琅琊王府。”

齐嶟施加压力，其独揽松溪的战功，他竟也不觉得愤怒。

旁边经过的小厮被唬了一大，脚下没踩稳，险些摔倒，手中提的筐晃了晃，红盖掀开半面，一群金的大橙来。方徊笑：“送的是诚（橙）。”

“你买的？”瞿清决替他疼：“大冬天的，肯定贵死了。”

轩轩韶举，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瞿清决得挪不开，偏偏要恼怒样：“不是叫你护名节了吗，为何要来？来就来了，为何不从后门悄悄来？大张旗鼓地带这么些东西来，生怕别人不知你‘贿赂’瞿党？我问你，你送的是啥？”

瞿清决整日待在藏书阁内，汉唐宋元的名画在地上胡摆放，他躺在无价之宝上纵情欣赏，醉生梦死，远的，夏昶的，赵孟頫的行书、小楷，欣赏到尽兴，便蘸在地上挥毫泼墨，瞿清决不屑于狗尾续貂之事，他从不在画上提字，不在后面附纸写跋，他不忍心破坏原作品的意境，甚至连私藏章都不愿意加盖。

“你们府大，杂役多，我买了八筐。送你父亲的，是我跟我娘自家的酱菜。”他想了想，小声补充：“其中有一罐卤，你应该会喜吃。”

齐嶟这么，瞿清决是理解的。十年前齐父冤死沙场，有一分原因是瞿家作恶，这些年齐嶟拼命挣功绩，或许是为了终有一日能给父亲平反昭雪，他虽然年轻，但曾在北方击退瓦剌，又在东南取得抗倭大捷，这般的成就，说是霍去病再世都不为过，如今论功行赏的关，他绝对不能得罪自己最大的后台——清党。

“既然是登门拜访，怎么能空着手。”方徊神采奕奕，今日他把自己倒饰得山清秀，外穿一件飞鱼绿绒氅袍，内里是天蓝棉衣，瞿清决看一便知他早晨特意刮了胡，面容光洁，黑发，被白玉冠整齐束在脑后。

“爷！我的爷啊，冻着您嘞，瞧您鞋也不穿……”两个小厮从屋里追来服侍瞿清决，给他披衣，给他穿鞋，瞿清决难得羞涩，偏过不看方徊，脑后松散的发髻在风里散开，细雪绣在发梢。

瞿清决连忙掩好衣襟：“让嫂见笑了。”

“弟弟越发不着调了，躺在字画里，倒是一个现成的东床快婿。”

瞿清决愣了一二刻，忽然翻坐起，赤脚跑门，游廊上朱栏覆雪，隔着冰封的池塘，太湖石，梅圃，他看见方徊下了，俯和僮仆说话，在抬对上他的视线时，笑了。

穿停当后，他一步步往前去，跟方徊相遇在长廊中央，侧有小厮们捧着礼盒匆匆而过，瞿清决惊：“这些是你送的？你送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