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何素准备够足，声望够盛，援军能及时赶到，自己与寅都能活下来。若赌中，则今日过后，寅面前，再无人能与他分抗礼——

数十班直却是互相望一望，无一人敢动。

他与严余不同，此举绝非于忠心。寅其人，康冲是了解的，既然了解，便难免有褒贬之见，故而决难盲信，甚至可说是对这小孩本就有几分不屑。

霎时间局面几乎反转。班直纵然持刀相对，也不觉都缓下来。陶悯眉大皱，脚下不禁退了两步，中却是声：“诸位，这天下如何就是他家的天下？如今民不聊生，其人无能可见一斑，便是今日没有我陶悯，难就没有李悯张悯，他这位难就能坐稳，许诺便能兑现么？诸位服侍左右，难不比我看得清楚？家天下将覆，迟早之事，君不立危墙之下！”

想到此再无犹疑，虽觉面对寅万难启齿，但还是一气，扬声：“诸位，陶悯绝无生路！宿迁驻军……”

陶悯初时惊吓过后，怖极生怒，也是提气宏声：“来人，助我一臂之力，必厚待之！”

等不及了。便是寅事后会追究，此刻也顾不得，他现在便须拿有分量的据来，叫班直都下定决心，若不然，若真是叛军先到，那更是大势倾颓，无可挽回。

双刀再次相前的刹那，何素忽然喝：“袁先生，便趁此时！”

“诸位且听——”他说着扬手向殿门外青黑天幕一指，彼影影绰绰林立楼阁剪影，剪影中金声四起，“禁军已在城之内！是不是甘秀，稍后便知，下，可莫急于一时……”

寅见状不由倒一冷气。何素心知不妙。人心难测，越是动不安，越是乖张离奇，若就这样拖下去，人心如满弦之弓绷久了，猛然弦断也未可知，到时那断弦割向谁，便是无法预知、不可收拾的。

不好，早防备着他，只是寅此刻说话间正需威严，不宜狼狈脱逃，于是上前半步斜挡在寅前，眉蹙，举刀接招。

除了何素。

至于班直，两难之决在前，举棋不定是理所当然

然而，陶悯与他更是死敌。不仅是政见相左，更要是党羽所、家族所系全然不同，一则江南士林，一则西北边军，一愿偏安江南，一愿征伐北上。寅还有可能听他一二，陶悯则绝无可能，相反或许会将他赶尽杀绝，故此不如赌一把——

众人闻言顿时都是心下悚然，各自握手中刀，左右打量，皆是防备，竟无一人可信。

偏偏何素，是无心名利的。

是说他若不守今日承诺，便要叫天下都知他这皇帝背信弃义了。班直之间一阵哗然。

寅前一亮，一气松下，泪盈眶喃喃：“若谷……”

一是经寅陶悯番威利诱，多少都明白了下局势究竟如何，知最妥当是暂且谁都不得罪，二是便是有一两人下定了决心，也不知此刻自己边人作何打算，故不敢贸然。

康冲见状了一把汗，心下暗自长一气。第一赌，赌对了。

只可惜为时已晚。“当啷”一声，佩刀远远落地。与此同时，惊魂未定的寅正声说他的最后一句话：“……严卿可着文叫天下知！”

恐怕何素挨那一刀伤得很是不轻，手上再无先前那样霸力气，才要如此来诈他。

陶悯猝不及防，千钧一发间狼狈躲过，定睛一看，却是康冲手提一把不知从那尸上摸下来的刀向他砍，尽手臂发颤，毫无章法，却真是奋勇，上那副须发贲张的尊容，倒与门神有几分相似。

封棠一惊收力，直到刀刃相撞那一瞬，刀被何素沾上一甩，意外偏开，接着何素冷哼一声，双手握刀全力一旋，将刀绞得脱手飞，封棠才猛然反应过来——袁岫哪里来得及援助，不过是何素在使诈而已！

那人动作不甚熟练，文官长袍颇有些碍手碍脚，然而气势甚勇，呼喝之间大有拼命之意。

最后半句意味长，说话间扫视过全场，眸光凌厉鸷，与一贯温驯人臣形象截然不同。

“陶贼，大逆不，必得报应！”康冲怒喝。

他本想说“宿迁驻军已到，无论如何，何素誓言必杀叛军”，不料却有人比他更先采取了行动。只听一声暴喝，一面雪亮刀光照着陶悯当劈下。何素蓦然住。

严余再不开窍，也是一朝尚书，此刻哪里还不明白寅意思，当即拱手：“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