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淅沥，雷压过天边。

“小姚……”

火遽然烧得更旺，一眨烈焰滔天。大的漩涡中，一枝燃着火的树梢终于钻了来。

“你真不要？……那，那就写，爹，娘，俺石跟着将军，吃得饱，上一仗打赢了，听说是有赏的。这一仗若也赢了，就能娶得起媳妇儿了……”

一声声呼喊不知不觉回响于整片海域。

“我说的实话……”

可稍微定了定神，仔细望过去，霎时间便只剩心痛。彼一张张竟然都是近来熟稔了的面孔，五郎、小阮……个个都在其中望着他。视线一分一分扫过时，倏地闪过两张面孔，他不由停下来，失声喊：“娘！……爹……”却只是一闪而逝，再去寻，便被淹没了，再也找不到。

“可能代俺写封家书？俺，俺……俺给你十文……不，五十文吧？”

“你胡说，你若没听见，你怎知我说的这句话，是哪句话？小姚你……你是太好了些……”

32.

墨黑的风浪化作蒸汽，腾云几乎遮蔽日光。金黄的火海位于旋转的面中间，照彻大海，映亮天空。

“我省得，我省得！”

他们都想活下去而不得。

他应该尽力活下去。

“姚公……”

他想活下去。

何素听闻这个消息，是在凌晨。尹军医他的要求，一见姚涵醒来，就让药童立刻通知了他。正好何素虽然勉自己睡着，一闭却尽是白日里见到的伤兵模样，全然无法睡着，闻报便脆披衣起，

……

快走，离开这里。

“姚公，怎地你治跌打损伤我便不疼，换尹老儿我就疼呢……”

从前他不认识他们，只知他们是何素的兵，可是今日，他已是认识他们的了。

哔，哱，好像有一棵树，从他的右边心生长来。系穿过腹，向四面蔓延，扎他的每一寸血。

人间世，扑面而来。

所有人在底下仰看着他，耳边纷纷，却是你一言我一语，都在他快走。

“小姚哥哥，你的剑能不能借我玩一玩？”

……

“五郎哥，我真没听见。”

他们都曾活过。

“识得。”

他蓦然到脚下有波动，垂眸一看，原本漆黑无人的海底，此刻却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如同满目黑的人形草，随浮动，令人骨悚然。

刹那，痛像发芽，从他的骨间伸展。到刚才为止还完全麻木的他，这一刻忽然能听到骨骼摧裂纹的声音。

……

“倒是无妨。只是要小心，剑是双刃，莫伤着自己。”

树开始迅速地壮大，将他撕裂后吞噬。树开始燃烧，在冰冷广阔的下腾起熊熊的火光。他就在那树中，在海中，被烈火灼烧直至几乎窒息。

“莫伤尹先生的心。”

……

“……没有。”

他记得五郎合扑上去，抱住那个向他举刀的敌人，对他吼了些什么话，没有吼完，便被穿；请他写家书的年轻兵士倒在城的尸堆中，死不瞑目，他想为对方合上双，却也已经没有力气，被岳凉匆匆背走；小阮在战场边缘，双尽断，双手扒拉着土地尽力往外爬……

“哪里要得这许多……要怎么写？”

离开这里。

苍白面孔上，睫颤动，悄然掀起，一双夜海般的睛。

他比所有那些渴望明天却得不到明天的人幸运，比所有那些先天病弱或肢残缺的人幸运，比所有此刻聚集在那片黑海底望他人都幸运。

他终于随着树木的生长浮面。

“小姚，你可识字？”

“哎，哎，小姚……你，你揍俺吧！俺说你那些话，你不要当真……俺是个混账，可俺说那些话，并不是真的想要欺负你……俺只是这嘴贱，嘴太贱，你要是气俺，你俺嘴……”

……

沸的烟他的气，每一次呼都带更多的火星。他颤栗着、忍耐着那要从里到外将他剖开伤的剧痛，艰难地呼，尽力呼，以图获得更多空气，以图获得更多力量，离开这片危险的混沌。

姚涵险死还生。

“小姚……你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