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瞻沉默地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棠的声音那么轻，轻得好像不肯去惊动那些过于复杂的争吵、哭泣、冷战的记忆。可是棠还记不记得他承诺过自己的“下次再聊”？

棠的语气很为难，又带着无可奈何的真诚。程瞻立刻觉得是自己越界了，他哑着声音说好，还没有下一句，棠就挂断了。

“嗯？怎么了？”

棠……棠是可以没有他的。

程瞻给电视机下静音，于是房间里便空旷得吓人。

棠却打断了他的话：我现在还有儿忙，下次再聊，好不好？我家里来了好多亲戚……

“都初六了。”

他不知自己是以什么样的语气，说了那句新年好。

人在主动放弃一段情的时候，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喂。”

他也许是沉默了很久，直到洗衣机快洗完毕，发嘀嘀的声音，他对着洗漱间的镜，自己面前是一黑一白两只同款的电动牙刷。他以为自己是思熟虑的，但其实没有，他甚至没有开的胆略。是有一把尖刀在此时了他的咙，割开了他的血，把他心脏里潜藏的最危险的一句话挖了来，血淋淋地扔给了对面的人。

在无边无际的孤独里，他越来越懊悔。

他听着洗衣机隆隆的声音，有些放空地想，这一回，棠又会怎样来搪和劝解他呢？

“你在下午洗澡？”棠问。

“那，你哪天回？”

棠总是这么锐。程瞻觉得自己即使是藏在电之中，也终会被棠一看穿。他所有的画地为牢的苦痛，在棠看来或许只是庸人自扰。棠想要的永远是最直接的东西。

棠有无数的小脾气和小唠叨，他明明很清楚的，为什么还要去招惹呢？明明可以不用闹到这地步，明明只要他多忍让一下……

“十五吧。”

棠那边很吵，似乎了时间才找到僻静的地方，对他说：喂？

“买票了吗？”

冷。程瞻走卧室，拉开床下的屉，翻层层衣最里边藏着的烟盒。

“好。你想说什么？”

可是所有的郑重和不舍，却不能透过电波传递过去。棠很轻快地立刻回应：新年好呀。

“嗯。”他回答，“外婆好吗？”

“棠。”

程瞻真的很讨厌自己。

棠已经离开九天了。

他想，这一回，大约还是要自己去说对不起，把棠哄回来吧。

——也不是没有鼓起勇气过。大年三十的晚上，程瞻给棠打了一个电话。

九天了。

“新年好。”

“还没有。——你想我早回来吗？”

他一个人吃饭，工作，睡觉。他帮棠养着电视柜边的。他向上门拜访的邻居说新年好。他贴上了棠年前就买好的门联。他了一次大扫除，尤其认真地刷了浴缸。

正月初六的那一天，他在四环的那个家里，默默地攥着电话。棠已经离开了九天，他们最初吵架的缘由谁也说不清楚，可是棠把他赶家的时候满脸泪，他终究到自己错了。为什么呢，总是费那么多的力气在争吵上。

每次棠发新的朋友圈，他一遍又一遍地翻看。棠的老家，在照片里看去就像一个世外桃源。棠把相机举得的，后面是满脸皱纹笑着的外婆和苍翠的山林，文是三个字：回家啦！

“棠，我们分手吧。”

＊

程瞻说：棠，我们可不可以聊一聊……

手机里的嘟嘟声短促而刺耳。

他拿着烟盒走到黑夜的台上，拇指弹开打火机，火焰安静地燃起，香烟的气味再次侵他的世界。他像溺一样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