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也可以。

似是惊觉我的骇怕，书生忽垂下，散的长发半遮面，似拉起重重帷幕，顷刻隔开我与他间的距离；满室沉寂，我只能听见他膛如擂鼓般怦怦急促的心声。

我怒了。不是因为他骂我，而是为了天底下所有雌皆不容碰的逆鳞！我大声驳斥：「我还不到二百岁呢！妖三百岁才成年，所以你们的算法我就是未及笄！还是未成年少女！你不能因为我白活得长就说我老！这不公平！」我就知他嫌弃我比他岁数大！话说书生今年到底多少岁啊？犹记初相识那年他好似说自己未及弱冠再来我就忘了。

我不懂？我最气他什么都不说清楚，总是一副在上的装样儿！况且我是妖凭什么要懂人间的理 ?!

我宁可吃啊。

我想反驳他，「你！」他却将布巾拧拭起我的脸，我被他劈盖脸的一通胡阻了话，闪躲又躲闪不开，讨厌的记恨的活该老得快的坏书生！

书生当时的表情堪称一绝，可惜我没他那画工能画下来作纪念。之后书生就再也没提过这件事了。只是明知是无用功，他却依然每次都的我酸胀难受，害我对从前最吃的生产生影，一见那透明稠糊的就反胃，唉唉。

早前书生还担心我同他「珠胎暗结」，我笑得打跌，好不容易才忍住笑说：「你没听过人妖殊途？人和妖本就不同族，怎可能有崽，那就像人和间无论如何也生不娃儿是一样的。要不，你找试试？」

我忘记我有没有回答他。

说到年纪我将方才揪下的发摊在掌上伸到书生面前，嘻笑调侃：「喏！书生你瞧，你长白发了哟！我就说嘛，你心思那么狡猾刁钻、情又那样坏，容易老得快，你偏不信」

真生气啦？我最怕他生气了，因为迁怒遭殃的往往是我，于是连忙甩去掌心发丝、结结安抚他：「也、也没关系嘛反正无论是白的你或者黑的你，不都还是你？又不会变成其他别的谁！况且你们凡人不都说白发是智慧的象征？你瞧我，是不是特别有智慧！」语毕，我还特地拨拨自己上的白，顺伸一爪拍拍他肩聊表安。其实我本来还开心他跟我一样白的，未料书生竟因我几句戏言生起气来难对人来说是黑或白有如此重要？

他讥诮地勾起，明明同样一张嘴，长在他脸上偏生就是比其他东西好看，真奇怪啊。可光长得好看也无用，当他情绪恶劣起来时，那嘴里吐的话啊，尽是些极惹妖厌、忒招怨愤的嘲讽语句。我没他会说话，我会的都是他教我的东西，自然说不过他，每每让我气得真真恨不得咬下那两片蘸醋吃！想来一定可至极！

些，我却有些厌，喝完粥肚就已饱了。

他倏尔将埋中，好一会后才抬起，我见他披散发浑灵的模样忍不住发笑，却又死死憋着，怕他又生气。但见书生随手将额前散滴的发丝梳拢至脑后，俊逸的面庞，举止从容自若。可他原先的好心情明显消失无踪，脸上的神情又恢复过往我最讨厌的淡漠冷戾。

恍惚间似乎有人环抱着我附在耳侧悄悄同我说话，嗓音喑哑而朦胧不清：

「你说人死后会变成鬼，那妖会死吗？妖死之后呢？」

脑里想着诸多七八糟的事，注意力依旧盯在书生上，怕一不留神便吃了亏。吃亏成了惯，绝非好兆。

书生不知我脑袋那些突然涌现的暗想法即便知也不妨碍他怼我依旧漫不经心：「你以为凡人都同你这妖一样老而不死？至于智慧」他轻鄙地瞄了瞄我蓬成一团的，嘲：「就吾观来，与发短长无甚系。」

难自己无意间竟成「一树梨压海棠」的老妖婆了？啧啧啧，打死不能承认！

这可不能怪我，真是从前被调怕了，惯习难改。

亏得我这妖不好人！算他运气好！

我咬着，心怀惴惴地偷觑他，一爪仍旧楞楞搭着他肩不知该不该收，另一爪则攀着桶沿，防范他如果随时爆走发难我也可以立变回原形走。

他没作声，冷冷轻嗤，「世间本无公平。你不懂。」

洗完澡后他将我抱到床上，掖好被角便去收拾善后。我隐约听见细微的动静，想说等他收拾好便会如以往那般附过来当抱枕让我抱着睡觉。可是等了好久他始终没上床来，我实在困得不行，迷迷糊糊地像是睡着了般。

书生的手忽一颤，牵带指尖划过未愈的伤，我吃疼地「嘶」了一声。随即住了笑，睛瞠得溜圆，惊恐地瞪着他书生的表情好可怕，我从未见他这样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