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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莫哭了…”石司命的声音从近旁传来,依然是又轻又慢,此刻是多了几分不知真假的无奈和关切,一块温润的手绢侵上了睫毛,如描眼线一般轻柔拂过眼睛。
“… 亦姑娘坐吧。”肩头有只手轻轻推了推,亦天铃便顺势被引导,躺靠进了一张摇椅上。她接过手绢,脸侧过去埋进手绢里,便呜咽起来,整个身子一耸一耸的。书房的窗户不知何时被打开,穿堂的风比平时轻柔。除此之外,一片静默,石司命似乎已离去,将这一整个屋子留下盛放自己过剩的情绪。
亦天铃哭了一会儿也累了,这时她突然闻到极好闻的香味,与此前房间里的香薰大不相同。这香初闻有一股清幽的甘甜,顺着鼻腔幽幽上升,随后一阵沉稳厚重的蜜感凝聚在鼻腔后,如奶一般浓郁香醇,令人无比安心。她本能的抬起头寻找这香气的源头,却惊讶看到石司命正坐在香炉旁,透过那袅袅香烟望着自己,表情捉摸不透。
“… 这是什么香…?”亦天铃忍不住问道。
“沉香。”石司命答。
“沉香… 又是什么?”亦天铃不懂便问,从不藏着掖着。
“树木被虫蚁啃食,被刀枪砍伐… 受伤后又被感染,从树体分泌出树脂,便结成了这香。”石司命倒真的开口解释,“这香块,刮擦成粉末,用隔火熏香法,放在金叶上慢慢煎来… 便能飘出你所闻的香。”
树病而生香,人呢?
亦天铃愣愣瞧着香炉上袅袅烟动,看得出了神,鼻翼缭绕的香仿佛飘进脑子,整个人神经都舒缓了。她闻着闻着,却突然觉得这的后调香似乎在哪闻过。是了,石司命身上也有这味道,尽管很淡——
“石楼主… 可曾用这香来熏衣?”亦天铃深呼吸,又嗅了一口。
“亦姑娘鼻子倒是记性挺好。”石司命没否认。
“… 那这香,不会影响藏匿气息吗?”亦天铃总有十万个为什么。一介潜行高手沾上这浓郁的香,总是有些怪。
“这香不像你以为的那样持久。洗漱一番,风一吹,便散了。”石司命的语气里似乎有叹息,亦天铃不知这是否是错觉。
儿女情长都短暂,寻死觅活不过是种魔怔。悲伤也好欣悦也罢,悲欢离合总无情,风一吹便散了——正如这香一般?亦天铃望着石司命金色的眸子,本能地感觉他似乎是在跟自己暗示些什么。
“石楼主是在暗示,这人间悲欢离合,都如这香一般浓郁而短暂么?”天铃问道。
“我只是在谈香。”石司命手中拈着一把小小的香铲【注1】把玩着,“香只是香,就如同有时杀人只是杀人。”
短暂的沉默。
“… 杀人便只是杀人么…? 扪心自问,你杀人时便什么都不想么?”亦天铃问出了她心中盘绕已久的问题,甚至有些质问的味道。
改过也好赎罪也罢,都是活人才能干的事——人死了便是扼杀了所有的可能性。亦天铃这辈子第一次杀人,是在重岩村悬崖边上,看到石崑为自己挡下张师爷的秘药铁算子后倒下,又想起死去的尹师兄和诸多被牵连的无辜之人,第一次怒火攻心,血全往脑门冲,便将师爷踹下了悬崖。段师傅夸了她,可那几日她感觉糟透了,饭吃了便会吐,睡了便做噩梦,好几日才浑浑噩噩接受了自己确实杀人的事实。并没有什么传说中什么快意恩仇。最后悬着的心放下来,甚至只是因为石崑最终内功没有被废,还能继续习武。否则,亦天铃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过了那道坎儿。杀人只是杀人,这在亦天铃的字典里着实是天方夜谭。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石司命也不恼,慢悠悠答道,“石某养活这一楼手艺人,杀人若是想着杀人以外的事,只怕是单子都要砸了。”
“那么,你的义,便是钱财么?”亦天铃又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