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很悲惨，我知我有更重要的事去忧虑，譬如说：下学期的学费住宿与零用。

我留在家中什么？我是回来度暑假的，我应该赶到浅湾去晒太。

家也是为他，结婚生也是为他。一切过去之后，我只觉得对不起你，女儿。错在我们，罪在我们，你却无端端被带到世界上来受这数十年苦楚。”

“咏丽？”洋人念成“WingLi”，古古怪怪，声音倒很和善。

“是，我会，珍珠，我会。”

我想问

老妈的日过得很苦，一早嫁给父亲这浪，专吃喝嫖赌，标准破落，借了钱去丽池舞，丽池改金舫的时候母亲与他离婚，我大概才学会走路。我并未曾好好与他见面，也没有遗憾，我姓姜，母亲也姓姜。父亲姓什么，对我不起影响。

电话铃再响，我又接听，没想到老妈的游竟然如此广阔。但这一次那跟我说：“姜喜宝小？”

醒来的时候，痛，睛涩，像刚自地狱回来，我的天，一切烦恼纷沓而来，我叹气，早知如此，不如不醒。而且老妈已经上班去矣，连早午餐的下落都没有。

“你猜一猜。”

“自然”他说，“你是你母亲的珍珠！啊，我是咸密顿。”

停了一停。“你是谁？”

“母亲告诉你我是剑桥的？”我问。

“噢！嗨！”他很诚，“你好吗？剑桥材生。”

我走到窗站在那里。香港著名的太曝晒下来。我们家的客厅对着别人的客厅，几乎可以碰手，对面有个穿汗衫背心底的胖，忽然看见了我，上“卡”的一声拉下百叶帘，声音这么清晰，吓了我一。我上也还穿着内衣，我没拉帘，他倒先拉下了，什么意思？可能他在帘那里张望着。

“我的天，又讲耶稣。”我打呵欠，“我要睡了。明天的忧虑自有明天担当。”

“我的名字不是珍珠。”我叹气，“你打到她公司去吧，请护她，谢谢。”我挂上电话。

我想结婚对她来说是好的，可以站在厨房削一整个上午的薯仔，够健康。所有的女人都应该结婚，设法叫她们的丈夫赚钱来养活她们。

“我是。”我很惊异，“谁？”

我不认为韩国泰先生还有兴趣负担我下年度的开销。我们争论的次数太多，我太看他不起，对他十分恶劣，现在不是没有悔意的。

“咏丽不在。”我说。

我的天。猜一猜。

我的学费，我的开始疼。

“你好，咸密顿先生。”我问，“你送我母亲的钻石，是不是很型？将来你待她，是否会很仁慈？”

我拿安眠药吞下，躺在长沙发上，一忽儿就睡熟。每次都有梦。梦见穿着白裙作客，吃，吃得一裙是紫，忙着找地方洗……忽然来到一层褴褛的楼宇，一只只柜，柜上都是考究白铜柄的小屉，一格一格，像中药店那样，打开来，又不见有什么东西。嘴里念念不忘地呢喃，向陌生人细诉：“他那样我，到底也没有写信来。”还是忘不了那些信。

“我？我是咏丽的女儿。”

电话铃响，我接听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