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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残忍是时间。
逝者可以活在每位生者的心中。只要我还拥有和你有关的往昔,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不停止怀念你,生命就得到了另一种形式的延续。
可是无论多怀念,人终究要向时间投降,把记忆悉数奉还。
这种投降,不是故意忘记,而是遗忘本身的不可抵抗,它不为人的意志左右,它是早有预见的必然,不可更改的宿命。
生者在怀念中遗忘。
于是,逝者在生者心里又一次死去。
人往往嘴硬,为了自陈心迹,发明诸如“海枯石烂、天荒地老”等许多词语。
但嘴硬又如何?
所有人都将走向这一结局。
王朝兴衰,时代更迭,俱不过史书薄薄几页,人又要拿什么对抗历史洪流?
千载光阴倥偬过,头顶浮云,聚散复始;脚下青山,万年如此。而人呢?到头一梦,万境归空。
一位生者陨落,就是一份共同记忆的降落,一次社会联结的斩断。
于是,逝者随着生者的死亡再一次死去。
时间反复绞杀死者,这是一场漫长的接力赛。
至此,生者接二连三走向死,逝者进入死的轮回,直至彻底消亡,连遗忘本身都成了伪命题。
“阿屹,如果你离开我,我一定会每天想念你。但人总是要忘记的,就像现在的我已经记不清小时候的你,以后我同样会记不清现在的你。等我老了,眼睛花了,头发白了,一定早就不记得你的样子你的声音了。我既失去你,又记不起你,不知道我会多孤单呢。”
昭昭搂住他的后颈,脸轻轻贴上他的,眼泪沾到他脸上,像是两个人都哭泣。
劫后余生,仍存侥幸。直到此刻,挚爱亲口假设出一场死亡,后怕才如惊雷在少年心中炸响。
他眼神里有伤痛,抱紧怀里的人喃喃低语,仔细听方知是,“昭昭,不哭”。
昭昭这回是下定决心要狠狠戳他心窝子,让他好好长长教训,却不想用力过猛,真把这狼崽子折腾得嗷嗷直叫唤。
她也伤心了一会儿,却没哭很久,毕竟十分钟前他还生龙活虎地朝她赌气呢。
她稍稍掀眼皮子睨一眼。
眼下人倒是老实了。果然是不能硬来,这是个即便心碎了骨头还能硬挺挺竖着的小混蛋。
她吸吸鼻子,声音闷闷的,“以后,踏踏实实的,知不知道?”
陈修屹凑上来,一会儿舔舔她的脸,过一会儿又亲亲她眼皮子,十足的亲昵讨好。
他把昭昭的手贴在心脏上发了好长一串誓。
两人拉勾,昭昭破涕为笑。
此事毕,算是了了昭昭一个心结,她的态度缓和下来,露出了几日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