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燕秋来移开目光，自嘲地笑笑：“怎么到最后关，我越发瞻前顾后起胡思想来。”

长安宵禁能困住的只有平民百姓，像燕秋来这样的方士，对长安的夜了如指掌。他毫无顾忌地披着满园的衣裳，避开巡街的金吾卫，从经纬纵横的街坊穿过，东长安城郭。

屏住不能吐。

燕秋来看似步履缓缓，却不大一会就走到了长安城东，独自过了灞桥。今夜的灞桥已没有闺中女幽怨泣声，想是因为邺王丢下的那枝能逆生气的柳条已被除的关系。

月下旧冢荒坟，和没有面目的鬼魅，是常人避而不及的。但燕秋来却夜夜前来相见，即使对方半声不响，他也可以独自絮絮说下去。

他举起烛台，用衣袖微微遮住，对卧在塌上的游隼略一颔首：“虽然我因往事素来对鹰隼有成见，但你帮我夺取龙髓之恩，我没齿难忘。龙髓火的烧伤，即使上了仙芝灵药也痊愈得极慢，你先在这里养伤，吃喝药一概随意取用。我若能回得来，定然涌泉相报；我若回不来，这座玉楼就是你的了。”

他将怀中的烛台藏得更了些，防止它漏的明光惊醒沉睡的街坊。这颗龙髓的火光太过刺目，看久了连他自己也会目眩，可惜龙髓一旦燃，除非奇来熄或是龙气燃尽，不会熄灭。他没法灭这火，只好尽力掩藏它的光芒。

先嘉王李声闻，天生仙骨，能通天地，神龙年间为定泾二龙相斗而死。天为缅怀幼弟，将仙中十二王之名追封于他。当时酒宴上陪侍的方士有十二名，正是因为李声闻占去第一楼，才有了燕秋来与人争夺最后坐席之事。

在坟旁的蓬蒿之中，有人影绰约可见。那人背对灞桥站立，半边藏在草叶后，只能看见他的衣袖时而为晚风起，在月光下闪着玄中带青的光泽。

这座楼是玉京十二楼第一楼，但它的主人从未踏上过它的阶梯。原因无他，早在这玉楼建成之前，楼主就已经死了。

因为这座楼是空的。

在东城墙的内侧，亦有一座玉楼地而起。它通洁白，玉质温，如天工之手。中不足的是，除了上元节中内宦前去灯时，它从没在夜里亮起灯烛，能照亮它朦胧睡颜的只有惨淡月光。

昔日邺王何等意气风发，酒后打过桥，随手折下柳枝便成蓝田碧玉。那时霜楼还活着，李缘觉趁着酒兴将夜四时赠予他们，只说阮上双燕与他们二人一般无二。可如今邺王沉睡不醒，栖的玲珑宝阁终日被长夜笼罩；霜楼更是早已命丧黄泉，坟冢为草木霜雪覆盖。

“我查遍古方，若是能驱走黄泉汽，见到亡魂真容，便能使已死之人还

游隼用被火烧哑的咙低低呼噜了一声，将他惊醒。燕秋来长长吐一气，自嘲地笑：“都到这步了，我还在犹豫什么？再犹豫下去，韦九郎就会来抢回龙髓了。”

燕秋来放下衣袖，举起烛台。被煌煌珠光照亮的堤岸边，霜楼无碑的坟冢正静默地注视着他。

数月以来，他夜夜立在那里，不言不笑。无论多么昂贵的灯烛，也都照不亮他的面目。

那人影远远瞥见了他，向他招手。燕秋来三步并作两步，擎着烛台走下河堤，见珠光就要照到对方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