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日短，早课也晚，人更晚，他到府上总是惯于跟侯永叙话，话里听得顺王在朝中动作的痕迹，是他在李恭那边听不见的实事。那天陆琰端着个手炉下了轿，在大门就见到了督监；侯永神不悦，可又说不理，支起伞陪着祭酒走了一路，快到书房才涩地说

“寅儿在我这里，”他近了人耳畔，松开披风领——领大了，要从那副窄肩上落，又被他回去，“夫人……夫人安心吧。”

李少俅离开母亲的时候，正是冬天，那时孩应当尚未见过杨，可傅人笃定，李少俅喜，漫天杨舞遍，从王府飞满京城，顺着河而去，莫问南北东西。

陆琰想起孩们儿时焦躁的哭闹和对噩梦的恐惧了，都是他靠在床，一遍遍抚摸着孩们的后脑，用这般嗓音，重复着相似的言语。戚夫人说他的声音又低又宽厚，却是难得能哄得住幼童的那男声，沉下心说话，每一个字，都能教孩释怀，再也不起脾气。现在他要用这副嗓救回堕心疾之人，难，可他想说也得说，他希望李少俅的母亲能知情形，病了或是痊愈，人生起伏总有，世不过是起伏在刚开始的位置，后面还有一世安宁。

陆琰不知晓的事尚多，最不知晓是此般会面，竟已是诀别。

听见，对陆琰的话有了反应。

陆琰这江州人士，平生见过的大雪，都在京城；仔细一想，那可真有些像杨，纷纷然舞冬，炯炯然映月。可惜那一双月里滴下来的睛，不知过几日能否与亲一同，看上那“杨絮絮”呢？

待到大雪纷飞的时节，京中风传，顺王世重病，找了个先生，三日不到，就见好了。可京中没人议论，顺王府上死了个人，那人正是世的母亲。

可是对着傅人，那双浮着冰的珠，如同一对陷污泥的琉璃环佩，能生生自陆琰心凿个窟，镶嵌去。她要是一直留在这王府中，待到一日李恭承了大统，她又该去哪里？她要是跟随顺王去了中，一直锁在禁地，待到一日李少俅再能继位，她又能被安放在何呢？

至少在他陆琰的命里，能有这孩通坦安宁。他只是喂了世一回，就好像被从莫名之挖了母；这东西并不好，陆琰与之抗衡了许多年，知如何将其封存收起。

如果她走了……陆琰望着那双睛，上泛起寒意，再看傅人的衣装，解下顺王给的披风，拢在柔弱的脊背上，扎了领。

季凭儿忍不住了，又上前一步：“大人，这不大好……”后话被陆琰抬手挡住，足够了，这鸟兽嘈嘈，傅人已经听得足够了。

“等杨絮絮……寅儿在等，杨絮絮……”

你的寅儿，会看见的。陆琰另一手执袖，不用费力就能将傅人嶙峋的手拂去。日将，人须行，他边走边嘱咐季凭儿，此为世生母，多加注意，方能顺应礼数，将来留住人心；转悄坐轿中，收拢了衣襟，才觉着天气冷得，分明是快要下雪了。

“寅儿他……”他想了想，放低声音，不是想躲开季凭儿竖起的耳朵，而是想用自己的声音，安抚这位失心的母亲，“寅儿有我，我护着，寅儿很好，放心……”

如果生下龙是为求回报，那拖着这样的，又如何享得了回报？如果不是为了回报……陆琰压低了心苦笑。她还是走吧，走了净清静，走了才好。

他起要走，却被傅人猛然抬手，揪住官服衣袖。可能是又找着大官，要申冤，陆琰顺下眉目，打算且听狂言；但妇人不再叫天喊地，只是指节僵地勾着他袖上绯的料，几近撕破了去，颤抖的声音，却是温和，甚至柔情。

陆琰似乎能从人中看见光了，是他在王府里耽搁时长，天又放亮。只有天光施舍，才能照得透凄凉的双，可待天暗淡，谁又能为天光？

傅人的闺名，侯督监不知，季凭儿也不知，与她有过肌肤之亲的李恭，过去或许会唤，可今后不会了；陆琰称一声夫人，反倒显得是她逾越了份。往后顺王会为世之母正名吗？世会为母亲正名吗？多有无奈，人有千般万般好，就给一个“母”字，遮掩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