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涧林忽悠梅荀去陪他。两人在山里没朋友，没有任何电产品可以玩，也没钱——有钱也没。这个年龄段的男孩，力旺盛奇，连人工湖上的废弃小木舟也要玩。

“没有想，祝她幸福咯。”

“你她吗？”

梅荀也放下书，说枕能令山俯仰，风船解与月裴回。方涧林没听明白，让他再说一遍，梅荀说你文盲，两人就扭打起来。

两人常常躺在小舟上看书，肩膀挨着，大半天不说话，耳畔只有翻书声和鸟叫。梅荀有些畏光，仰躺着，眯起睛，举起书来看。方涧林趴着，把书垫在下下面看，他对严肃文学兴趣不大，读不了几页就不耐烦，手伸湖里去玩。

方涧林和陶桃分分合合三四年，情纠纷能拍八季意难忘了。梅荀是这场悲恩怨最直接的见证人，他问方涧林：“你有什么想？”

他们什么都要争，争第一个用洗手间，争第一个上楼洗澡，争晚上吃什么菜。每次方涧林输了，他就会说：“小荀，哥哥在让你。”

梅荀很少梦，今晚却罕见地梦见往事。

方涧林从卫生间来，笑话他：“你生个病还多愁善起来了？”

他的慷慨意和冷漠无情完全是一的，要从这人上寻求独一份的，本不可能。如果不是独一份的，梅荀也不稀罕。或许，友情就是他们之间的最优解了。

后来方涧林从山民手里买了鸟枪，骑车到山里去抓鸟。放了很多空枪，鸟没抓到，天却突然黑下来。乌云罩住了整片山，上有一场狂风暴雨，两人什么都顾不上了，上自行车就回家。

梅荀在失去意识的边缘被他吵醒，迷迷糊糊地去抓床的手机，方涧林说：“不用看，她所有账号都屏蔽了咱俩，是别人告诉我的。”

梅荀摇了摇，方涧林背上书包就门上学：“我去上课啦！有事打我的电话！”

到了这个节骨，他们还是要争谁能第一个到家。山路狭窄崎岖，两人的车把碰来撞去，差一起摔山沟里。

方涧林说“朋友好过情人”的话，是完全真心的。梅荀一直知，方涧林会烈又真挚地去人，但他从不会心积虑、计较得失，他对人也没什么占有——因为他稳占优势，轻易可以得到下一个。

两辆自行车一起冲了院的大门，直到自行车到门前的台阶，他们才下车，把自行车往后摔在雨里。

梅荀张开手臂，方涧林会意，俯抱了他一下。

文学艺术的内心真复杂。先睡觉吧，等你病好了再想。”

“我跟她谈的时候，她一有什么就跑到我妈面前告状，我也很受不了。”方涧林双手垫在脑后，看着天板说，“其实我跟她朋友更快乐，情人就很多架来吵。”

梅荀曾天真地以为，当他长大以后，两人之间的差距就能消弭——就像他小时候比方涧林矮大半个，长大后彼此可以平视。

梅荀醒来以后就退烧了。今天和昨天一样是个大晴天，窗外晴空万里，他躺在床上，突然到一切都结束了，心里空落落的，伤心得几泪。

方涧林十五岁那一年的暑假，偷摸着开车带小姑娘去玩，不小心把车开了河里。虽然人没事，家人还是大怒，把他关到乡下的别墅过一个月。

方涧林比梅荀大两岁，梅荀从小就喊他哥，喊了十多年，到了青期突然别扭起来，再也不喊了，改成直呼其名。

关灯躺下来以后，方涧林突然说：“小桃前段时间谈新男友了。”

后来梅荀才知，随着年岁增长，距离只会越拉越远。那片独属于他们两人的乐土已经消逝了，后来不论梅荀怎么缅怀，他们都无法再回到多年前的夏天，也无法再次达到童年时的亲密。